每經過秦傢灣,都會想起老秦。老秦就埋在這裡。

老秦是父親的工友,也是父親最好的朋友。兩人一起做挑夫有十來年,肩上所擔重量,不可計算。老秦生得魁梧健壯,而父親單薄消瘦,一起做活,平分收入,老秦自然是吃虧的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,與父親一起合過夥的幾個工友——大都是鄰裡和父親的堂兄弟,覺得吃瞭虧,又不便明說,最後以種種借口散瞭夥。老秦並非不在乎錢財,都是肩上磨出老繭,用血汗拼來的,哪能不計較?老秦願意吃點虧的理由,好像跟我有點關系,當時我正在讀著高中,成績還算突出,有考取大學的希望,老秦不止一次的和父親說過:“我兒子要是也像你兒子這樣,我做死瞭,也願意!”老秦的兒子不學好,是個搶劫犯,二十歲時進瞭監牢,出來後,不到三年又犯瞭事,屬於二進宮,重判瞭十幾年,據說要五十歲才能出獄。老秦就這麼一兒子,屢教不改,讓他既覺羞恥,又感絕望。所以,他對為子女讀書而負重的父親,既同情又羨慕,還願意在工錢上,做些讓步。父親當然心裡有數,偶有閑暇,常讓母親做些小菜,請老秦來傢中吃酒,老秦愛酒,一斤不醉,但在我傢隻肯吃半斤,父親再三勸酒,也是無用,他一隻手捂住酒杯,另一隻手擋住父親的胳膊,態度很是堅決。老秦喝酒不大吃菜,很少往桌上伸筷子,哪個菜放在面前,他多半就吃這個菜,母親說老秦太過知趣瞭,讓別人也跟著拘束。

老秦除瞭愛酒,也嗜煙如命,他不大言語,總是沉悶的抽著煙,一根接著一根,和父親吃一頓酒,桌子底下會留下幾十個煙頭。

我對老秦的態度很是平淡,盡管他也當面講過我的好話。那時,我正經歷著青春期,父親的工作常常讓我感覺自卑,傢裡的貧窮也讓我在同學間抬不起頭,我和父親之間時常有些言語間的沖突,我甚至提出過,想要獨立門戶。我不孝順的言論在親戚之間流傳著,我也常常被長輩們,以各種方式教育著。老秦是父親的朋友,我當然以對父親的冷淡,來對待著老秦。可老秦還是一如既往的和父親合著夥,一樣的吃著虧,一樣的說著我的好話。

進入大學之後,我漸感父親的不易,心裡常含愧疚,和父親之間的關系也漸漸融洽,想著參加工作後,便不再讓父親做那樣的重體力活。可天不遂人願,我上班後沒多久,便染上惡疾,醫藥費用昂貴,單位報銷的隻有一兩成,大多需要自己承擔。而我剛剛畢業,傢裡也剛剛建瞭新房,還欠著一些債務。我休假的工資很薄,根本無力支撐,生活很快便落入困境,父親騎瞭車四處借錢,姑姑傢,阿姨傢,表舅傢……各種各樣的親戚,跑瞭好幾天,聽瞭各種各樣的理由,看瞭各種各樣的臉色,毫無結果。讓父親最為痛苦的,是我的舅舅,一個向來嫌貧愛富的人,不但沒有借出一分錢,反而是冷嘲熱諷,父親回傢途中,又氣又急,摔瞭一跤,膝蓋跌破瞭一個大洞,回到傢中說給母親時,淚流滿面。幾十年後,每每講起,聲音也是哽咽。

為瞭給我掙藥費,父親攬瞭三座樓房的腳力活,白天和老秦合夥瞭兩棟,晚上還和村裡的木生合夥瞭一座,其時父親已經五十多瞭,一擔磚頭二百多斤,平地尚吃力,要走晃蕩的竹跳板,爬到十來米高的三樓,還要沒日沒夜的連軸轉,父親累到瞭,可工地上正在趕活,木生上門來催,看父親在傢裡歇著,嘴裡罵罵咧咧,我在樓上聽得真真切切,心裡痛楚,眼淚脫眶而出。看父親沒上工地,老秦也趕過來,母親見瞭,以為老秦也要發難,因為父親不上工地,肯定會讓老秦應付不來,工頭也會責難。母親趕緊把老秦讓進屋裡,給老秦講瞭傢裡的情景,講瞭父親想要多掙錢,還另外攬著活,真是累到瞭!母親一個勁的打著招呼,說著對不起。老秦很生氣,他責怪父親有難處沒給他講,也責怪父親就是合夥也不該去找別人,老秦問瞭另一處房子的地點,跨上自行車趕過去,接瞭父親的活。

隔日,天還沒亮,老秦便來敲門,從懷裡掏出一個香煙殼,遞給父親,裡面裝著一沓鈔票,整整兩千塊!這是我生命中最重的一筆錢,它救我於絕望——對生的絕望和對人的絕望。

遺憾的是,五年前,老秦死於肺癌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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